陈佳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北京100070）

摘要：随着组织内外竞争加剧，时间压力已成为组织情境中常见的工作压力之一。为更全面地理解时间压力，学者们围绕其概念、测量、理论依据和与员工行为的关系展开了深入探索。本文在梳理总结这些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分析了未来可能的研究方向。

关键词：时间压力；员工行为；压力管理

一、引言

在消费需求不断升级和信息技术快速迭代的今天，企业必须保持高效运营，才能在快节奏的商业环境中生存和发展。作为组织的一分子，员工需要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以适应加快的工作节奏，这在无形中加剧了其对时间紧张的感知。久而久之，时间压力逐渐变成职场中常见的压力体验。在此背景下，时间压力与员工行为的关系成为了组织行为学领域研究的一个重要主题。

时间压力描述了个体对拥有的时间不足甚至匮乏的主观体验^[1]，常以其在任务完成过程中感受到的时间紧张程度来衡量^[2]。在工作场所中，时间压力可以激活员工的自我效能感，促使员工投入工作；但在某些情况下，它也会导致员工产生消极情绪，并对其做出反生产行为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3]。因此，如何促进时间压力的积极效应，规避其负面作用，值得我们研究。

为了更好地了解组织情境中的时间压力，学者们围绕其概念、测量方式、理论依据以及与员工行为之间的关系展开了大量研究。本文将梳理相关文献，对时间压力与员工行为两者间的关系进行综述，并对未来的研究方向提出建议。

二、时间压力的概念和测量

（一）时间压力的概念

时间压力是指个体在完成某项任务时，感知到时间资源不足，进而产生的一种心理紧张状态^[4]。不同学者从不同角度对时间压力进行了界定。根据挑战－阻碍性压力源框架，Chong等人（2010）将时间压力细分为“挑战性时间压力”和“阻碍性时间压力”^[5]。当个体认为时间压力是一种能带来成长和回报的挑战时，内在动机会得到激发；反之，如果个体把时间压力看作是对自身福祉的阻碍，那么这种压力就可能导致情绪耗竭^[6]。此外，研究者根据时间压力的来源将其分为内源性和外源性时间压力。前者指个体在完成工作任务时，由于任务设定的时间限制而产生的压力；后者是指因外部干扰因素不断提醒剩余时间所引发的时间压力^[7]。

（二）时间压力的测量

量表法是时间压力最主要的测量方式。Parker和DeCotiis（1983）开发的8条目时间压力量表具有良好的信效度，示例题项如“我有太多工作要做，但时间太少”^[8]。随后，Maruping等人（2015）编制了一个包含4个条目的量表，有效捕捉了员工对工作时间紧迫性的主观感知^[2]。特别地，Chong等学者（2010）将时间压力分为挑战性和阻碍性两个维度，并开发了双维度量表，其中，挑战性维度包含5个条目，阻碍性维度包含8个条目^[5]。

三、时间压力与员工行为关系的理论基础

（一）资源保存理论

在资源保存理论框架下，资源是指对个体发展具有实际或潜在价值的一切要素，包括物质资源、条件资源、个体特质资源和能量资源。其中，能量资源能够帮助个体获取其他类型的资源，而时间正属于能量资源的一种。该理论强调，个体拥有的资源是有限的，他们往往会尽力获取、保存和保护资源。当个体处于资源匮乏状态时，更倾向于采取保存策略以防止资源的继续丧失^[9]。这为理解员工在时间压力下为何会做出沉默行为提供了理论依据^[10]。

（二）压力认知评价理论

压力认知评价理论主张，个体会根据对压力事件的评价结果采取不同的行动。一般而言，若个体将压力评价为阻碍，就更容易做出消极行为；相反，若将压力视为挑战，他们表现出积极行为的可能性更大^[11]。这一观点在组织情境中已获得实证研究的支持。以321名企业员工为样本，杜林致和陈雨欣（2023）发现，在控制了员工的主动性人格因素影响后，挑战评估促进员工主动工作行为，阻碍评估则抑制员工主动工作行为结果^[12]。由此可见，员工对时间压力的主观评价，将直接影响其后续的工作行为模式。

四、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影响

（一）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积极影响

关于时间压力的积极影响，现有文献主要聚焦于其对员工创新、工作投入以及知识共享的作用。

员工创新行为被认为是组织形成核心竞争力的关键途径之一。已有研究通过实证证实，时间压力会对员工创造力产生积极影响^[13]。针对这一看似与常理相悖的结论，李光丽和段兴民（2011）以研发人员为样本给出了可能的解释：一方面，虽然时间压力抑制了员工的自主人格，但同时它能够激发挑战和毅力等人格特质的表达；另一方面，员工可能将时间压力视为一种警示，把紧迫的任务理解为重要且有意义的工作，从而产生正向刺激作用^[13]。此外，时间压力的来源也会影响其对创新行为的积极效果，由领导给定时限但不过度干预的内源性时间压力被证明能够有效促进员工创新行为^[7]。换言之，适度的时间压力不仅不会削弱创新能力，反而可能成为激发创造力的重要因素。

时间压力还能使员工更专注工作。林忠和郑世林（2014）通过问卷调查考察了时间压力对员工沉浸行为的影响作用，结果发现，时间压力正向影响员工沉浸体验，促进性焦虑在其中起部分中介作用^[14]。周海明等人（2018）则基于唤醒理论和挑战性压力理论探讨了工作日内时间压力与工作专注的关系，结果表明，工作日内早晨的时间压力正向预测当天的工作专注^[15]。

此外，时间压力有助于促进成员间隐性知识共享，且领导—成员交换与团队认同在团队时间压力与团队隐性知识共享之间存在链式中介作用^[16]。

（二）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消极影响

时间压力在某些情况下也会对员工产生消极影响，会抑制其创新思维，引发不规范行为。

一方面，时间压力可能会抑制创新思维。比如，在一项针对消费品行业产品经理的研究中，学者发现随着时间压力不断加大，员工要提出具有创意的方案会变得更加困难^[17]。尤其当个体怕丢面子时，时间压力和创新行为之间负相关性越显著^[18]。此外，通过对34家企业的366名员工和60名主管配对问卷数据进行分析，张生太等（2023）验证了外源性时间压力对员工创新行为的负向影响^[7]。

另一方面，时间压力还会引发不规范行为。有学者指出，时间压力与员工的底线心态呈正相关，即个体感知到的时间压力越大，就越可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目标上，而忽略其他同样重要的事项^[19]。这有时会埋下更严重的隐患。例如，当外卖骑手送餐时间紧张时，他们可能会选择超速或闯红灯，以此避免超时惩罚^[20]。这种忽视安全的行为一旦发生，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此外，一项以320名知识型员工为样本的为期1个月的纵向研究表明，创新时间压力的存在使得员工出现自我损耗状态，进而促使其做出知识隐藏这一负面行为^[21]。上述研究说明，时间紧迫时员工更容易聚焦于眼前任务，而对行为的规范性关注不足。

（三）时间压力的双刃剑效应与非线性影响

1.时间压力的双刃剑效应

现有研究从不同角度揭示了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双刃剑效应。部分研究探索了时间压力对不同类型创新行为的影响，研究表明，时间压力既能促进员工的利用式创新行为（对现有技术或方法的优化完善），又会抑制其探索式创新行为（对新领域或新方法的探索尝试）^[22,23]。还有一些学者从心理机制出发，探索时间压力对同一结果的双重影响。例如，时间压力通过工作倦怠与员工创造力呈负相关，同时通过工作重塑对创造力产生正向间接影响^[24]。类似地，易明等（2018）发现，时间压力通过促进内部动机间接抑制员工沉默行为，同时通过引发情绪耗竭促进员工沉默行为，呈现出典型的双刃剑特征^[10]。此外，时间压力通过促进型调节焦点负向影响工作退缩行为，通过防御型调节焦点正向影响工作退缩行为^[25]。

也有学者基于认知评价理论指出，时间压力通过挑战性评价和威胁性评价两条路径，分别对创新行为产生积极和消极影响。具体而言，当时间压力被视为挑战时，员工的自主动机增强，会展现出更多创新行为；当时间压力被视为阻碍时，员工的受控动机增强，创新行为则受到抑制^[26]。

研究进一步表明，领导的语言框架在时间压力与创造力之间的关系中起到了重要的调节作用。当领导使用积极语言框架时，员工更倾向于将时间压力视为挑战而非威胁，从而激发创造力；反之，当领导使用消极语言框架时，员工更易产生威胁性评估，时间压力反而抑制创造力^[27]。这一发现暗示，领导的言辞和沟通方式对员工在面对时间压力时的心理评估和创新表现具有显著影响。

综上所述，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影响具有双刃剑效应，既能激发创新行为，也能抑制创造力。员工如何评估时间压力的性质以及领导如何引导员工的情绪和动机，都是决定时间压力对员工创新行为产生何种影响的关键因素。

2.非线性影响

除了正向或负向的线性影响外，时间压力与员工行为之间还存在显著的非线性关系，且非线性关系的具体表现受情境因素和个体特征调节。研究表明，适中的时间压力最能激发员工的工作繁荣（活力与学习），进而促进创新行为；过高或过低则可能抑制创新^[28]。类似地，时间压力与员工知识共享行为间也存在倒U型关系，适度的时间压力最有利于知识共享，且高激发积极情绪在这一关系中起中介作用^[29]。针对个体双元性的研究也发现，适度的时间压力最有助于员工同时表现出高水平的探索行为和利用行为；当压力过低或者过高时，探索行为与利用行为均会随之降低或者失去平衡^[30]。

此外，时间压力与员工行为的非线性关系受边界条件的制约。例如，领导越谦卑，创新时间压力与员工创造力的倒U型关系越明显^[31]。Baer和Oldham（2006）进一步指出，创造性时间压力与员工创造力之间的倒U型关系并非普遍成立，它仅发生在个体具备“高经验开放性”且环境提供“高创造力支持”的条件下；对于经验开放性低、创造力支持低或两者皆低的员工，时间压力的变化对其创造力基本无影响^[32]。

五、总结与展望

（一）研究结论

为更全面地理解组织情境中的时间压力，学者们围绕其与员工行为的关系开展了诸多研究。基于对相关文献的梳理，本文得出以下几点结论：

第一，时间压力的积极作用主要体现于员工创新行为、工作投入以及知识共享方面。面对时间压力时，员工的创造力和工作专注度都会得到提升。同时，这种压力环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员工更主动地分享积累的知识与经验。

第二，时间压力也可能引发某些消极影响。研究表明，时间压力容易诱发员工的工作倦怠感，并通过这一中介路径间接抑制创新活动。此外，在时间比较紧迫的情况下，员工往往更专注于完成眼前任务，而忽视工作过程的规范性。

第三，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影响呈现出双刃剑效应和非线性特征，且其作用效果受多种因素调节。在双刃剑效应方面，有学者指出，时间压力既能促进员工利用式创新行为，又会抑制其探索式创新行为。在非线性影响方面，倒U型是典型的关系形态：适中的时间压力最能激发员工的工作繁荣，进而促进创新行为，压力过高或过低则可能产生抑制作用。此外，环境因素和个体特质等变量会对时间压力与员工创新行为之间的倒U型关系起到重要的调节作用。

（二）未来研究展望

近年来，越来越多学者注意到工作场所的时间压力，相关研究也在不断丰富和发展。然而，现有研究还存在一些不足之处，值得未来进一步探讨：

第一，细化时间压力的分类研究。现有研究多从单一的角度将时间压力分为内源性和外源性^[7]或者挑战性与阻碍性^[5]，未来研究可结合压力来源（内源/外源）、压力强度（低度/适度/高度）和员工主观感知（挑战性/阻碍性），构建三维度分类体系，探究不同类型时间压力的组合效应对员工不同行为（创新、工作投入、反生产行为等）的复杂影响，更全面地把握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作用逻辑。

第二，深入探讨内在机制。虽然已经有学者揭示了时间压力的双刃剑效应，但关于其内在作用机制的探讨有待深入。现有研究多从动机或情绪角度单一地探讨时间压力对员工行为的影响，少有研究关注时间压力的动机和情绪双路径机制。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探讨时间压力如何通过动机和情绪双路径对员工行为产生作用。

第三，探索边界条件。研究表明，时间压力在多方面具有积极作用，但在某些情况下也会损害员工行为的规范性。因此，未来应对时间压力的作用边界条件进行深入探索，明确在哪些情况下时间压力可以更好地发挥积极作用，在哪些情况下可能会产生消极影响，从而为组织管理者优化管理制度提供参考。

参考文献：

[1]冯一丹,李爱梅,颜亮,等.工作时间压力对主观幸福感的倒U型影响——基本心理需求满足的中介作用[J].中国人力资源开发,2017(08):25-35.

[2]Maruping L M, Venkatesh V, Thatcher S M B, et al. Folding under pressure or rising to the occasion? Perceived time pressure and the moderating role of team temporal leadership[J].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2015, 58(5): 1313-1333.

[3]李正东,李文玉,贾利军.促效还是抑能？时间压力对员工工作效能的双刃剑效应:来自元分析的证据[J].中国人力资源开发,2024,41(05):54-72.

[4]Szollos A. Toward a psychology of chronic time pressure: Conceptual and methodological review[J]. Time & Society, 2009, 18(2-3): 332-350.

[5]Chong D S, Van Eerde W, Chai K H, et al. A double-edged sword: The effects of challenge and hindrance time pressure on new product development teams[J]. IEEE Transactions on Engineering Management, 2010, 58(1): 71-86.

[6]姚柱,罗瑾琏.时间压力对知识隐藏的影响研究：动机与情绪的双路径[J].管理评论,2022,34(08):180-191.

[7]张生太,张梦桃,仇泸毅,等.内源性和外源性时间压力对员工创新行为的影响[J].管理工程学报,2023,37(03):42-50.

[8]Parker D F, DeCotiis T A. Organizational determinants of job stress[J].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 Human Performance, 1983, 32(2): 160-177.

[9]Hobfoll S E. Conservation of resources: A new attempt at conceptualizing stress[J]. American Psychologist, 1989, 44(3): 513-524.

[10]易明,罗瑾琏,王圣慧,等.时间压力会导致员工沉默吗——基于SEM与fsQCA的研究[J].南开管理评论,2018,21(01):203-215.

[11]姜福斌,王震.压力认知评价理论在管理心理学中的应用：场景、方式与迷思[J].心理科学进展,2022,30(12):2825-2845.

[12]杜林致,陈雨欣.时间压力促进还是抑制员工主动工作行为？认知评价的中介作用和时间管理技能的调节作用[J].中国人力资源开发,2023,40(04):6-20.

[13]李光丽,段兴民.R&D人员工作压力和创造力关系的实证研究[J].科技与经济,2011,24(04):82-86.

[14]林忠,郑世林.时间压力对沉浸体验影响的内在机理——基于工作场所的实证研究[J].财经问题研究,2014(09):107-113.

[15]周海明,陆欣欣,时勘.时间压力何时增加工作专注——工作特征的调节作用[J].南开管理评论,2018,21(04):158-168+218.

[16]姚柱,罗瑾琏,张显春,等.团队时间压力对团队隐性知识共享的影响研究[J].研究与发展管理,2021,33(02):83-96.

[17]Andrews J, Smith D C. In search of the marketing imagination: Factors affecting the creativity of marketing programs for mature products[J]. 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 1996, 33(2): 174-187.

[18]张敏.时间压力下项目创新行为实验研究——基于面子的调节作用[J].科学学研究,2013,31(03):456-462.

[19]Zhang Z, Jia X. Time is hunting: Investigating time pressure and bottom-line mentality with an eye-tracking approach[J]. Human Relations, 2024: 13162.

[20]牛莉霞,韩羲秀,赵蕊.“赶工游戏”对外卖骑手不安全驾驶的影响:基于压力认知评价的视角[J].中国安全科学学报,2024,34(04):17-25.

[21]李锡元,张秋,王红梅.创新时间压力与知识隐藏相关机制研究[J].华东经济管理,2021,35(02):57-64.

[22]宋锟泰,张正堂,赵李晶.时间压力对员工双元创新行为的影响机制[J].经济管理,2019,41(05):72-87.

[23]宋锟泰,张正堂,赵李晶.时间压力促进还是抑制员工创新行为？——一个被调节的双重路径模型[J].科学学与科学技术管理,2020,41(01):114-133.

[24]Yu W, Wang Z. Dual influencing paths of time pressure on employee creativity[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tress Management, 2022, 29(4): 360-371.

[25]陈云,周梦瑶,王莫凡.时间压力对工作退缩行为的影响机制研究[J].管理学报,2024,21(02):212-222.

[26]张建卫,周愉凡,张红川,等.时间压力对研发人员创新行为的双刃剑效应:一个双链式中介模型[J].预测,2020,39(04):45-52.

[27]江宇晖,尚玉钒,李瑜佳.时间压力是扼杀还是激发个体创造力?领导语言框架的调节作用[J].科学学与科学技术管理,2019,40(07):121-135.

[28]王甜,陈春花,宋一晓.挑战性压力源对员工创新行为的“双刃”效应研究[J].南开管理评论,2019,22(05):90-100+141.

[29]刘欣,赵琛徽,唐于红.时间压力对员工知识共享行为的非线性影响机制[J].财经论丛,2021(01):94-103.

[30]王双龙.员工的时间压力对个体双元性的影响机制研究[J].软科学,2018,32(10):62-66.

[31]陈翼然,雷星晖,单志汶,等.谦卑型领导风格对创新的压力——员工创造力曲线关系的调节作用[J].科技管理研究,2017,37(01):139-143.

[32]Baer M, Oldham G R. The curvilinear relation between experienced creative time pressure and creativity: Moderating effects of openness to experience and support for creativity[J].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2006, 91(4): 963-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