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可

（绵阳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四川 绵阳  621000）

摘要：在利差收窄、竞争同质化加剧的行业背景下，我国中小城商行“规模驱动”的粗放式发展模式陷入瓶颈，存贷款规模扩张与核心效益指标疲软的悖论凸显。核心在于传统核算与考核体系无法穿透内部资金与成本流动，导致分支行真实盈亏能力扭曲，资源配置偏离价值创造本质。本文基于精细化核算下建立真实盈亏评估体系，以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明确收益基准、成本分摊精准追溯成本、预期信用损失(ECL)模型量化风险成本、经济资本成本覆盖非预期损失，“收益—成本—风险—资本”四维一体。同时，明确体系构建的实施路径，实现从账面规模向经济利润、绩效考核向战略赋能的转型，为中小城商行精准识别价值创造单元、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核心竞争力提供可操作的实践路径。

关键词：中小城商行；精细化核算；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成本分摊；预期信用损失（ECL）；真实盈亏能力

一、引言

随着我国银行业竞争日益加剧以及利率市场化的不断推进，中小城商行面临着利差不断缩小、风险加大、经营转型困难等诸多问题。中小城商行是服务区域经济、中小企业及社区居民的主要银行机构，长期以来采用规模导向的粗放型发展模式，以扩大存贷业务量为经营宗旨，在资产负债表上虽有规模的增长，但并没有带来相应的效益提升，盈利能力如ROE和ROA近些年不断下降（见下图），“大而不强”，导致盈利空间狭小。

图1 2020年-2024年资产规模5000亿元以下城商行加权ROA、ROE

数据来源：同花顺，作者计算。

上述情况的出现源于中小城商行传统核算及考核模式存在的弊端，传统模式下很难在纷繁复杂的内部资金转移过程以及成本传导过程中准确地计算出各个分支行、网点等最小经营单位的实际收入、支出、风险和资本占用额，从而不能准确反映其真实的盈利水平。因此，建立能准确反映分支行及网点的价值创造力的精细化核算体系，已经成为中小城商行突破发展瓶颈、走向内涵发展的关键。本文基于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成本分摊、预期信用损失(ECL)、经济资本成本等核心工具，借鉴先进银行经验，探索建立“收入能算准、支出能找清、风险能定价、资本可落地”的真实盈利分析模型，为中小商业银行战略制定及资源投入提供依据，帮助其真正由规模优先转向质量优先发展。

二、中小城商行经营管理的核心困境

（一）规模驱动模式下的经营悖论

一直以来，在规模考核指挥棒的指引下，中小城商行分支机构以抢存争贷为主旨，重规模、轻效益的经营导向由此产生，并导致一系列不理智的行为发生：在负债端，为了抢夺存款资源，各行之间陷入高息揽储的内卷式竞赛，通过上浮存款利率、送礼等手段抬升负债成本；在资产端，为了完成贷款投放，盲目追求利率较低的大户、大项目，或者降低信贷标准发放不良贷款，看似资产端迅速扩张，实际大幅压缩了利差水平，积累了大量信用风险。财务数据显示，多数中小城商行存贷款规模年均增长率维持在10%以上，但ROE、ROA等核心效益指标逐年递减，形成了鲜明的经营悖论。

（二）传统核算体系的内在缺陷

规模与利润的背离，本质上是传统核算与考核体系失灵的结果。现行核算与考核体系以财务会计为基础，采用直接核算方法，缺乏对内部资金成本、运营成本、风险成本和资本成本的精准计量，无法回答三个关乎银行生存发展的核心问题：一是单笔业务在扣除全口径成本与风险后是否真正创造价值；二是存款规模庞大的网点其真实贡献到底如何；三是不同机构、产品、客户的真实利润贡献度如何界定。这种核算缺陷导致中小城商行陷入“资源配置扭曲—战略落地受阻—风险累积加剧”的恶性循环。

三、精细化核算体系的核心框架

为解决现有核算“算不清”的难题，需要“找好收入锚点、算清成本流向、预估风险损失、合理分配资本”四部分组成一个完整的系统。通过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成本分摊、预期信用损失（ECL）模型、经济资本成本计量四大工具的协同联动，实精准计量最小经营单元的真实盈亏能力，为资源配置与战略决策提供可靠依据。四大模块相互支撑、层层递进，共同构成完整的价值评估链条。

（一）以FTP度量资金收益

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是精细化核算体系的基石，其核心逻辑是通过构建银行内部“资金买卖市场”，解决传统模式下资金成本与收益归属模糊的问题。具体而言，由总行司库承担“资金枢纽”职能，作为全行唯一的资金供给方与需求方，对各业务单元的资金来源（如存款）和资金运用（如贷款）进行标准化“内部计价”。存款类机构将归集的资金“出售”给司库，按照约定的FTP价格获取FTP利息收入；贷款机构从司库“购买”资金用于业务投放，按照对应的FTP价格支付FTP利息成本。

通过这一标准化计价机制，FTP实现三大核心目标，为分支行、网点真实收益核算奠定基础：

一是剥离利率风险，实现风险与收益的精准分离。市场利率波动带来的利率风险，通过FTP机制集中于总行司库统一管理，分支行无需承担利率波动带来的收益波动，只需聚焦于客户营销、信用风险把控等核心业务能力的提升，确保其收益水平真实反映自身经营能力，而非外部市场环境的影响。

二是精准核算资金损益，还原业务单元真实收益水平。每笔存贷款业务均可通过“FTP利差=业务实际利率-FTP价格”精准计算资金层面的盈利空间，清晰区分不同业务、不同客户的收益贡献。例如，某支行发放一笔利率6%的小微贷款，对应的1年期FTP成本为3%，则该笔贷款的FTP利差为3%；另一笔利率5%的平台贷款，因期限为5年，对应的FTP成本为4%，则FTP利差仅为1%。两笔业务表面利率差异1个百分点，真实资金利差差异达2个百分点，若不通过FTP核算，极易导致分支行误判业务价值。

三是引导业务结构优化与科学定价。FTP价格并非固定不变，而是结合银行战略导向、市场利率水平、业务期限、风险等级等因素动态调整，形成差异化FTP定价体系。例如，对普惠金融、科技金融、战略业务设定较低的FTP购买价格，或设定较高的FTP出售价格，引导基层机构主动拓展战略业务；同时，FTP价格与后续核算的运营成本、风险成本、资本成本共同构成贷款定价的核心逻辑，推动基层机构从经验定价向精准定价转型，避免盲目低价竞争。

（二）以成本分摊核算全额费用

传统成本计量模式存在显著弊端：除去直接费用外，大部分间接费用仅记账在报销机构，未分摊到最小业务单元，导致利润机构利润虚高，无法真实反映分支行、网点的成本消耗水平。为解决这一问题，结合商业银行经营管理实际，采用成本分摊方式，通过明确分摊范围、确定分摊方法、落实分级路径，构建全流程可追溯的成本追溯体系，将全行所有成本追溯至分支行、网点、产品、客户等最小单元，为真实盈亏提供可靠的成本数据支撑。

1.明确分摊范围

成本分摊需覆盖全行所有费用类型，包括人力费用、运营费用、业务费用、折旧摊销、各项税金等。

根据费用与业务的关联程度，可划分为直接费用和间接费用两类：直接费用是指与业务活动直接相关的费用支出，可直接归属至对应业务单元或产品；间接费用是指与产品或业务活动无直接关联，但间接支持业务正常运转的费用支出，需通过相关规则分摊至对应核算单元。

明确分摊范围是确保成本核算真实的基础，可有效避免因费用缺失导致的盈亏评估失真。

2.确定分摊方法与分摊因子

成本分摊核心遵循“先归集、后分摊、分层级精准匹配”，具体：先将中后台各成本中心的费用统一归集，再按合理规则分摊至前台业务部门，基于分摊因子，将前台费用进一步分摊至机构、条线、产品、客户等核心维度。其中，分摊因子的选择直接影响分摊结果的公允性，常见的分摊因子包括业务量、资产负债规模、利息收支、费用占比、账户数、交易笔数、人员数、面积数等，需根据费用特性选择适配的分摊因子形成分摊规则。例如，场地租金、物业费等与物理空间相关的费用，可采用面积数作为分摊因子；系统运维费、科技服务费等与业务运转频次相关的费用，可采用业务量或系统调用次数作为分摊因子；对公业务相关费用可结合账户数、交易笔数综合分摊，确保费用与责任精准匹配。

3.落实成本分摊路径

结合商业银行“总-分-支”三级组织架构，成本分摊遵循“自上而下、分层递进、来源可溯”的原则，按“先总行、后分行、再支行”的顺序逐步分摊，不进行回溯，确保各层级成本对象的分摊来源清晰可核查。具体分摊路径如图2所示：

图2  成本分摊路径

通过上述的成本分摊体系，可实现成本核算的精细化与可追溯，掌握分支行、网点的真实成本消耗结构。同时，能够为产品价格制定、客户的利润衡量提供准确的成本依据，从而为正确判断是否赚钱打下良好的基础。

（三）以ECL模型预期风险成本

风险成本是分支行真实盈亏核算的核心变量，传统“已发生损失模型”仅对已违约资产计提减值，存在明显滞后性，易导致前期经济利润高估，误导经营决策。基于《企业会计准则第22号——金融工具确认与计量》（与IFRS9趋同）的预期信用损失（ECL）模型，通过前瞻性估算潜在信用风险成本，实现了风险成本计量的及时性，是精细化核算体系中风险量化的核心工具。但在实践中，ECL模型核心参数（前瞻性系数、违约概率PD、违约损失率LGD等）由总行统一设定，部分中小银行存在总行基于全行利润调控、风险偏好调整参数的情况，导致减值金额存在利润调节空间，若将此类调节产生的减值全部归属分支行，会让基层承担非自身经营责任的损失，无法真实反映其风险管控能力。采用“基准参数+差异分摊”的模式可破解这一难题，核心逻辑是：总行设定剔除利润调控因素的刚性基准参数，分支行按基准参数计提并承担自身经营对应的减值；总行因利润调控调整参数产生的额外减值，单独由总行统筹承担，不纳入分支行核算范围，实现“风险驱动减值归基层、利润调节减值归总行”的清晰边界。具体：

一是基准参数的设定与管理，总行基于全行近5年及以上历史违约数据、监管要求、宏观经济情景，制定面向全部分支行的统一基准参数体系。基准参数实行动态调整机制，调整频率1年不超过2次，且调整需以客观数据为支撑，由总行风险管理部门牵头论证、报批。

二是参数调整的影响隔离，总行因客观风险因素调整基准参数，该部分影响仍按经营责任归属对应分支行；若涉及利润调控导向的参数调整，需精准测算额外减值金额，该金额不纳入分支行减值核算范围。

三是分支行的执行要求，分支行无需参与参数设定与调整，仅需采集每笔业务的基础信息，代入ECL模型完成减值计提，以此确保全行核算标准统一、流程规范。“基准参数+差异分摊”归属隔离模式的核心价值，在于既坚守了ECL模型的会计准则要求，又通过清晰的责任划分解决了利润调节干扰问题，契合中小城商行“统一规范、责任清晰”的管理需求。相较于传统“一刀切”的ECL核算模式，该模式充分考虑了中小城商行的经营与管理现状，在规范性、公平性与实操性之间实现了平衡。

（四）以经济资本成本计量非预期损失

经济资本是银行为应对非预期损失而预留的资本储备，是银行承担风险的“底线资本”。经济资本成本计量的核心目标是：计算其资本占用成本，确保经营单元的收益不仅能覆盖运营成本、预期风险成本，还能覆盖为承担风险所占用资本的机会成本，最终实现真实价值创造。

经济资本计量应以各业务单元的风险敞口为基础，并考虑业务种类、客户等级、担保方式等风险因素，按照“风险加权资产系数法”或“内部模型法”确定各个经营单位的经济资本占用额。对中小城商行来说，在前期可以先使用“风险加权资产系数法”，即根据不同业务类型按监管规定赋予不同的风险权重，“经济资本占用=风险加权资产×经济资本系数”，从而计算出经济资本占用金额。例如，某网点发放1000万元无抵押信用贷款（风险权重100%），对应的经济资本占用=1000×100%×8% =80万元；发放1000万元有抵押房地产贷款（风险权重50%），对应的经济资本占用=1000×50% ×8%=40万元。

经济资本成本的计算采用“经济资本成本=经济资本占用×资本成本率”的公式，其中资本成本率通常参考银行的加权平均资本成本（WACC）或股东要求的最低回报率。例如，上述发放信用贷款的支行，经济资本占用80万元，资本成本率12%，则其承担的经济资本成本=80×12%=9.6万元；发放房地产贷款的网点，经济资本成本=40×12%=4.8万元。通过经济资本成本计量，可有效约束机构的高风险扩张行为：高风险业务因占用更多经济资本、承担更高资本成本，必须具备更高的收益水平才能实现价值创造，从而引导机构在拓展业务时主动权衡“收益—风险—资本”的匹配度，避免盲目追求规模而忽视资本约束。

（五）四位一体的真实盈亏核算框架

综合运用FTP和成本分摊、ECL及经济资本成本计量四大工具，能够建立完整的分支行真实EP核算体系，从而对分支行的盈利进行“账面利润”至“真实价值”逐层穿透、逐项计量。这一体系将真实EP的计算分为五个层次，依次剔除利率风险因素、间接成本、风险成本、资本成本，最后回归经营单元真实的价值创造能力，具体核算层级为：

表1  核算层级与核心指标体系

四、精细化核算体系的实施路径

中小城商行构建精细化核算体系需遵循“循序渐进、系统推进”的原则，结合自身资源禀赋按“夯实基础—构建模型—深化应用”三阶段分步落地。

（一）夯实数据与系统基础，统一核算语言

搭建“收益—成本—风险—资本”四位一体精细化核算体系的基础是拥有强有力的数据和上层的支持。这一阶段属于体系落地的“筑基期”，旨在打通系统孤岛、统一数据标准，凝聚全行共识，为后续模型、系统的落地做准备。因此，这一个阶段的主要任务：

一是强化数据治理、统一数据标准。优先整合核心、信贷、资金、财务及风险管理系统等核心数据源，补充、完善数据内容，统一数据格式，为实现FTP自动计价、成本多维度分摊、盈利实时分析等核心功能奠定坚实的数据基础。

二是启动系统建设基础准备工作，获取高层支持，成立跨部门工作组，明确各方权责，并开展全员宣导，统一思想，降低变革阻力。

（二）构建多维盈利模型，精准计量真实价值

落地四项工具应用，建立全维度效益评估体系，实现对每一单位的真实收益情况的反映。此阶段主要工作为完成四项工具的落地：

一是构建科学的FTP收益率曲线。采用“市场利率+加点”模式生成标准化曲线，以SHIBOR、LPR为基础利率，结合业务期限、业务类型设置差异化加点区间，对普惠金融、科技金融等战略重点业务给予优惠加点，对高成本负债设置惩罚性加点；同时建立曲线动态调整机制，定期根据市场利率波动更新，确保FTP价格的公允性与战略引导性，实现FTP计价覆盖全行表内业务。通过落地系统实现每笔业务的FTP自动计价，并能生成各经营单元FTP资金利润报表。

二是推进成本分摊落地。确定分摊范围、方法与路径，完成全口径成本分摊：先完成总行中后台成本中心费用向前台利润中心的归集分摊，再逐层完成向分行、支行、网点的分摊，最终追溯至产品、客户及客户经理。

三是落地ECL模型，整合内部历史违约数据与外部宏观经济数据，构建PD、LGD、EAD三大核心参数模型，按条线、客户类型、抵押品类型等细分维度设定差异化参数，通过模型实现风险成本的逐笔计算。

四是建立经济资本分摊机制，采用“风险加权资产系数法”计算经济资本占用，按监管规定设定差异化风险权重，结合资本成本率计算各经营单元资本成本，最终生成经济利润（EP）报表。

（三）深化战略应用，实现核算与管理的协同

精细化核算管理的价值不仅仅体现在“算得清”，更重要的是要“用得好”。此阶段主要工作任务：一是优化资源配置，建立以经济利润（EP）为核心的预算编制体系，从“增量预算”转向“价值预算”，根据各单元EP贡献度分配各类资源。二是重构绩效管理体系，构建多维度考核框架，将EP、风险调整后资本回报率（RAROC）、FTP利差等价值指标纳入考核，替代传统规模指标。三是优化产品与客户定价，基于分摊得出的全成本核算结果，结合FTP利差、ECL风险成本建立分客户、分产品的差异化定价模型。四是强化业务诊断，利用大数据、RPA等技术分析零收益、低收益业务，重点监控高成本环节与高风险业务，通过流程优化、准入标准完善等方式实现业务结构精准优化。

五、主要挑战与对策

（一）主要挑战

从中小城商行自身条件看，在构建精细化核算体系过程中存在以下挑战：一是数据基础薄弱，系统孤岛严重，各业务、财务、风险等系统间的数据标准不统一，存在数据质量难以支撑精细化核算工作的开展等问题；二是缺乏精通财务会计、风险管理知识并熟悉管理会计工具的专业人才；三是变革阻力大，精细化核算体系会带来新的利益分配方式，在追求规模效益的习惯下很难立即扭转；四是投入大，系统开发、咨询费用、员工培训成本高，对于资本金薄弱的小型城商行而言负担较重。

（二）应对对策

针对上述挑战，中小城商行可采取四项对策：一是坚持高层推动、分步实施，由“一把手”挂帅成立专项工作组，先选取1–2家核心分行或重点产品线试点，快速验证效果后再全面推广；二是强化理念先行、培训贯穿，通过分层培训、案例宣讲、编写操作手册等方式，将价值创造理念融入企业文化；三是深化科技赋能，主动向大行、先进行及专业系统厂商学习咨询，引入适配的技术解决方案；四是建立渐进式激励机制，逐步提高经济利润（EP）、RAROC等价值指标在绩效考核中的权重，实现利益格局的平稳过渡。

六、结论

面对利差下降、同业竞争加剧的局面，在中小城商行中建立基于精细化核算的反映真实盈亏情况的经营评价体系，打破规模驱动模式，提升盈利水平，是必由之路。基于FTP+成本分摊+ECL+经济资本成本计量四大方法，可对各分支行及网点收益、成本、风险、资本进行有效计量，能准确识别价值创造单元，为资源配置、产品定价、绩效考核提供参考，促进银行由“规模导向”转向“价值导向”，由“经验决策”转向“科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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